罗伯特·布谢
Robert Bouchet
重新定义古典吉他的画家
巴黎,1898 – 1986
他从未拜师于某位制琴师门下,从未经营商业作坊,直到年近五十才制作出人生中的第一把吉他。然而,Robert Bouchet 最终成为整个法国制琴传统的奠基者,并在此过程中悄然改变了吉他面板的制作方式。
首先是一位画家
在以制琴师闻名之前,Robert Bouchet 首先是一位画家。1898 年出生于巴黎的他,成年后的前半生都沉浸在这座城市的艺术世界中,曾在杜伊勒里沙龙和秋季沙龙展出作品。他还曾以教授艺术为部分生计,而这段经历中没有任何迹象表明,他后来会重塑乐器制作的一个完整分支。
吉他几乎是偶然进入他生活的。20 世纪 30 年代中期的某个时候,Bouchet 因拜访西班牙制琴师 Julián Gómez Ramírez 在巴黎的工作室而逐渐迷上了这种乐器。Bouchet 没有接受过木工或制琴方面的正规训练,但他拥有某些同样宝贵、甚至可以说更为重要的东西:艺术家的眼光、细致观察的习惯,以及一个习惯于耐心而严谨工作的人的耐性。他花时间单纯地观察 Gómez Ramírez 制琴,在不一定打算亲自尝试的情况下吸收整个过程。
因必要而制作的吉他
转折点出现在 Bouchet 弄丢了 Gómez Ramírez 为他制作的那把吉他之后。他没有委托别人重新制作,而是决定亲自做一把,完全凭借自己通过观察所学到的一切。当时他已年近五十。成品给他展示过的人留下了深刻印象,不久之后,一位名叫 Corbani 的朋友、同时也是一名琴弦制造商,请 Bouchet 也为自己制作一把。这一随意的请求,标志着 Bouchet 制琴师生涯真正的开始。
在实践中学习:材料与方法
由于 Bouchet 并非通过正规学徒制进入制琴行业,他的方法在一定程度上独立于成熟西班牙流派传承下来的作坊规范。他始终使用传统的动物皮胶,并以虫胶为基础的清漆为乐器做表面处理,偏爱那些需要耐心而非追求速度的工艺。
一些细小的结构习惯逐渐成为他作品的标志。他在没有模具辅助的情况下将琴颈装到琴身上,基本采用徒手调整的方法。这种工艺要求极高的精确度,却也让他能够直接掌控每件乐器的几何结构。他还以独特的直角将侧板连接到琴颈块上,这一小小的个人习惯如今已被吉他史学家和收藏家视为他作品的一种“指纹”。
就连 Bouchet 的纸质标签也体现了他的背景。他没有使用同时代制琴师常见的普通印刷或打字标签,而是把每一张标签都当作一件独立的小型平面设计作品来处理。这或许并不令人意外,毕竟在拿起凿子之前,他已经花了数十年思考构图与线条。
早期阶段:建立在 Torres 传统之上
在职业生涯最初的大约十年里,Bouchet 使用七根支条的扇形音梁结构制作面板,紧密沿袭了 19 世纪伟大西班牙制琴师 Antonio de Torres 所确立的模式。这是一个合理的起点:到了 20 世纪中叶,Torres 的扇形音梁设计已经成为几乎所有严肃古典吉他制作的公认基础。以此为基础,Bouchet 既能让早期作品扎根于一套经过验证且广为理解的体系,也能逐渐培养自己对这门技艺的手感。
这样的图纸由后来的制琴师根据 Bouchet 自己的工作室笔记 painstakingly 复原,展现出这套早期音梁系统何其周密:每根支条的高度、渐缩程度和角度都经过计算,以便在整个面板上平衡强度与共鸣。
成熟阶段:琴桥下的新理念
1957 年至 1958 年前后,一切发生了变化。那时,Bouchet 已花了大约十年磨炼自己的听觉与手艺,并开始重新思考自第一把吉他以来一直依赖的面板结构。他将扇形音梁从七根简化为五根,但通过一种真正全新的设计进行了补偿:在琴桥下方、与木材纹理垂直延伸的一根横向音梁。这根音梁后来被称为 barre d'âme,即“灵魂梁”。
按照 Bouchet 本人的说法,以及熟悉他的人所述,这一理念部分受到法国制琴师 René Lacote 于 1828 年制作的一把老吉他的启发。那把吉他的高音清晰而延展悠长,给 Bouchet 留下了深刻印象。这根灵魂梁经过精心塑形:乐器高音侧较厚,向低音侧逐渐变薄,并被雕刻成柔和的弧形,在面板中央达到最高点。
正如 Bouchet 本人所说,目标是在低音区与高音区之间实现真正的均等与平衡 - 让高音更有厚度,让低音更加柔韧,而不是让任何一方占据主导。
这种设计产生了鲜明的声音特征,演奏过他作品的吉他手几乎都能立即辨认出来:延音更长,起音略微不那么打击性,音色在整个指板音域内更加清晰、均匀。与此同时,面板高音侧的支撑略重一些,以承受灵魂梁增加的刚性。
一群规模不大却忠诚的追随者
Bouchet 从未经营过任何类似批量生产的作坊。在大约四十年的制琴生涯中,他总共只完成了约 150 至 180 件乐器。与同时代的商业制琴师相比,这一产量极其有限,却也进一步增添了这些吉他的神秘色彩。他的作品靠声誉和声音传播,而非广告宣传,最终吸引了 20 世纪最杰出的一些音乐会吉他手。
曾寻求并演奏 Bouchet 乐器的演奏家包括著名的夫妻吉他二重奏 Ida Presti 和 Alexandre Lagoya;西班牙吉他手兼学者 Emilio Pujol;Julian Bream;以及后来的一代演奏家 Oscar Ghiglia、Turibio Santos 和 Manuel López Ramos。对于那些可以从欧洲任何工作室挑选乐器的演奏家来说,如此多人不断回到 Bouchet 身边,充分说明了他的吉他在舞台上能够带来什么。
法国学派的奠基者
在 Bouchet 之前,法国几乎没有真正值得一提的严肃古典吉他制作传统;这种乐器的伟大制作者几乎全是西班牙人,活动于马德里及安达卢西亚一带。Bouchet 几乎凭一己之力改变了这一局面,也因此吸引了一小群渴望向他学习的法国工匠。
其中最重要的是 Daniel Friederich。他后来成为下一代最重要的法国制琴师之一,为 Narciso Yepes 和 John Williams 等演奏家制作乐器。Friederich 曾公开承认,Bouchet 在面板构造和音色方面的方法对他的创作产生了奠基性影响。正是通过这条直接的传承路线 - 从 Bouchet 到 Friederich,再从 Friederich 到后来的一代代制琴师 - 历史学家如今才会谈论真正的“法国吉他制作学派”,而 Bouchet 正是其奠基者。
他的影响也没有止步于法国边境。格拉纳达的西班牙制琴师,包括受人尊敬的 Marín 家族成员,后来也将 Bouchet 对面板的理念融入自己的乐器中。这是来自他最初借鉴的那一传统的一种含蓄致敬。
超越作品数量的遗产
- 一位自学成才的画家,在 48 岁时制作了第一把吉他,后来创立了完整的法国制琴学派
- 引入 barre d'âme,即位于琴桥下方的横向面板音梁,至今仍被制琴师研究和仿制
- 将扇形音梁系统从七根支条改进为五根,以更加审慎、经过个人调校的音色平衡取代单纯沿袭传统
- 在四十年间制作约 150 至 180 件乐器 - 每一件都独立完成,没有助手,也没有生产线
- 直接影响了 Daniel Friederich,并通过他影响了后来数代法国制琴师
- 受到其时代最优秀的一些音乐会吉他手信赖,包括 Ida Presti、Alexandre Lagoya、Emilio Pujol 和 Julian Bream
Robert Bouchet 于 1986 年去世,而他真正以制琴师身份度过的工作生涯还不到整个职业生涯的一半。对于一个如此晚、如此非正式地进入这门手艺的人来说,这是一种奇特的遗产。但或许正因为如此,他的乐器至今仍呈现出那样的声音:它们不是机械地依样制作出来的,而是出自一个始终以画家观察画布的方式审视吉他的人之手 - 他不断追问整体构图需要什么,而不是简单重复前人的做法。